| 家里药片最“值钱”
4月5日,记者辗转找到汤国民在学校的家。说是家,其实是学校提供的临时住处,因为汤国民老家的房子垮了多年,一直无钱蓟修,一家3口就以学校为家,60多岁的老母只能长期跟着其弟生活。环顾四周,记者发现这是一套简陋的两居室住房,外问是厨房,一张破桌子搭建的灶台上,放着生锈的铁锅,餐具胡乱地摆放在污迹斑斑的桌子上,桌腿旁是一个煤炉;客厅与卧室用一道破布帘隔开,一套破旧不堪的沙发靠在墙角,上面丢着一些破烂,床上睡着汤国民女儿饲养的猫,床尾堆放着杂物,没有一样值钱的家当;窗户玻璃烂了好几个大窟窿,用报纸和书本遮挡着,竹席子编制的顶棚已生出斑驳的霉斑。屋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朽木味道。
“汤老师,您家里有病人吗?”墙角矮柜上摆放的近百个大大小小的药瓶引起了记者的注意。这些瓶子里全是一些用来治疗感冒、发烧、发炎等常见病的药品,有元胡止痛片、黄莲素片、红霉素肠溶片、复方感冒灵片等等。“没有,这些药是为学生准备的。”
汤国民憨厚地笑了笑解释:他以前曾自学过医术,懂得一些常见病的防治。学校附近没有诊所,他便买来这些药品,方便患病的学生治病。而学生来拿药都是免费的。
在这个贫困的家里,这些药片似乎独具价值。
从打工仔到代课老师
1968年,汤国民出生在大足县珠溪镇一个偏远贫穷的农村家庭。年少的他为挣学费,往往天未亮就挑着上百斤谷子步行10多公里山路上街卖,为省6元钱书本费,他每学期都找同学借书抄读。最终因家庭贫困,18岁那年,品学兼优的汤国民被迫辍学。辍学后他学会了理发,挑个担子走街串巷给乡亲们剃头。直到今天,他的理发技术也没有浪费,不少学生理发都去找他。
1987年下半年,汤国民背着一口袋书,踏上了外出打工的列车。白天他在建筑工地上挑砖、扛水泥下苦力,晚上则坚持学习英语。这期间,汤国民认识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人,这人就是房东陈利芬,一名当地的小学老师。工闲时,汤国民经常去陈老师家串门,并向她咨询当地的教育情况,希望在当地参加高考。热心的陈老师见汤国民谦虚好学,便热情帮忙。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汤国民没能参加当地的高考,但通过这件事让汤国民从陈老师身上看到了人性的美好。
之后不久,包工头卷款跑了,汤国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陈老师一家知道情况后,不仅免了汤国民的房租,还拿出本钱让汤国民做小生意,并负责吃喝。有一次汤国民感冒了,睡在床上没去干活,陈老师问明情况后立即拿钱为汤国民看病。“我当时非常感动,陈老师和我非亲非故,可她对我却像亲人一样照顾。”汤国民称,这位陈教师的言行,对他的触动非常大。“我至今记得陈老师说过的这么一句话:‘别人有困难时,你伸出援助之手,别人会永远记得。’”遗撼的是,自从汤国民回到老家后,便与陈老师失去了联系,连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了。
1987年岁尾,当地一所中学招代课教师。陈老师跑前跑后为汤国民弄来了参试名额,通过笔试、面试,汤国民如愿进入这所职业高级中学任教,成了陈老师的同行。
踏入教书行业,汤国民就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认认真真教书,做一名优秀的老师。但汤国民以一个高中生的身份教高中,谈何容易?于是他便先后参加了英语本科和汉语文学专科自考。取得文凭后,汤国民信心大增,很快便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老师。
自己的教学水平提高了,汤国民非常高兴。但不久他却心酸地发现,在这所学校里,有很多学生家境都相当贫穷,很多学生都穿着土织布的衣服。一位穿着破烂的女学生,引起了汤国民的注意。“吃饭时没有见她吃过菜,我一问才知道她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有病,整个家就靠父亲上山打柴挣钱维持。”这名学生的艰难处境,让汤国民立即想到自己小时读书交不起学费,老师不发书的情景,同情心油然而生。于是汤国民从微薄的工资里,抠出一点钱先为她买了一双鞋,然后又资助她生活费,直到1989年高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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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铺里火花飞溅,汤老师挥汗如雨。 |
回乡任教,用受感动学生
1989年7月,因种种原因,汤国民带着遗憾辞职回到老家,重操理发的旧业。没多久,经人引荐汤国民来到大足县珠溪镇中学代课。再一次登上讲台,汤国民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便揽下了初二年级两个班的英语教学任务。第一个学期下来,两个班的英语成绩在仝区评比中分列第二名和第三名。
据珠溪中学玉滩分校徐校长介绍,汤国民进校不久就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工作认真负责,被同事喻为“拼命三郎”,学生成绩在珠溪片区一直名列前茅。“他先后在官仓、土门、玉滩等校区任教,最多时担任过6个班级的英语教学任务,工作很辛苦。”徐校长介绍的这几个校区中,官仓是离珠溪镇最偏远的学校。
1992年9月,汤国民去了该校区。当时官仓不通公路,10多里山路要步行两个小时才能到达,一切生活用品都靠背扛肩挑。
在官仓校区,汤国民负责一、二年级两个班的英语教学任务。摸底考试,初二年级同学的英语平均成绩只有2O多分。这一糟糕成绩,没有挫伤汤国民的自信,他开始从初一的知识为学生补起,对学生进行逐一辅导,并语重心长地和学生们谈心。学生被汤老师执着的教学精神感动,英语成绩直线上升。期末统考,初一和初二两个班的英语成绩双列全区第一。
在采访当日下午,汤国民正好有一节英语课。记者有幸一睹汤国民在课堂上的风采。只见他时而讲解、时而板书,言行非常投入,学生们也学得带劲。随后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自从汤国民进入教室开始,他和学生之间的交流,始终是用英语进行,整堂课没有听见他们说一句中文。不了解汤国民的人,怎会知道,他的英语全是自学而成的。
汤国民回乡任教后,一个叫李其刚的学生牵住了他的视线。汤国民称,一个月时间里,他观察发现李其刚天天穿同样一件破衣服,起初认为他是不讲究的学生,有意这样。后来通过家访,才知他母亲去世,父亲多病,是家贫所致。之后,汤国民便从60元的月工资中拿出2O元资助李其刚。
官仓校区的学生从偏远的山村来,家境相当贫困。有一次英语竞赛,一位叫张长平的同学要到大足县城去复赛,由于家贫,没有钱去,汤国民就包下了路费与生活费。结果用去了他月工资的一半。
敖知兰,大足县中学高二年级四班学生,是汤国民即使卖血也要资助的学生。据汤国民介绍,敖知兰出生一个月后,父亲失踪,母亲在她两岁时也因气管炎去世,留下她和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姐姐相依为命,靠吃百家饭长大。上初二时,她转到汤国民的班上,之后她就惊讶地发现要交的学费越来越少,经打听才知是汤国民悄悄帮她交了。考上高中后,靠打工赚钱的姐姐再也无力支持她,汤国民就资助了她所有费用,放假后还吃住在汤国民家。
唐明涛,家住珠溪镇盘龙村,是河南平顶山工业大学在校学生。他谈起母校的汤老师同样感激不已。他称,因父亲久病,家中生活困难,初中时一直靠汤老师资助。新学期返校前,他去看望汤老师,临走汤老师还塞给他1OO元钱。
对于唐明涛的家境,汤国民用震惊来形容他当时的感受。汤国民称,2000年下半年,他调到珠溪镇玉滩中学,教三个班的英语,并且当一个班的班主任。一学期快结束了,班上还有好几位学生没有交学费,其中唐明涛一分钱也没交。汤国民便去家访。走了一个半小时山路来到唐明涛的家时,汤国民惊呆了。唐家住在两间又矮又暗的土坯房里:一间是卧室,搭着两张床,生病的唐父卧在一堆破棉絮中呻吟;一间是灶屋兼猪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穿一身补丁衣服的唐母正在里面忙活。看到这情景,汤国民心里一酸,什么话也没说,回校就把唐明涛3OO多元的学费承担了。
“有困难的学生,我会尽自己最大能力资助,哪个白自己吃稀饭!”汤国民坚定地告诉记者,他看不得自己的学生失学,帮助他们,自己苦一点也愿意。
“10多年来,到底资助了多少困难学生?还记得吗?”汤国民想了半天,没能给记者一个准确的数字。他只回忆起身世比较可怜的一些学生,有父故母改嫁,不吃午饭的郑春燕;母故祖父多病,吃上顿没下顿的蒋明华;父重病,成绩优秀的唐世燕;父带病母外出,边打工边治病的杨付余……
前几天,曾受汤国民资助的一名已工作学生给他寄来了300元钱。这使汤老师倍感欣慰。
走街串巷当“破烂王”
长年累月资助贫困生,让本来经济拮据的汤国民一家更显得捉襟见肘。特别在1998年前(之后全县公招教师,他以第一名成绩入选,成为在编教师。)他还是民办教师的时候,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家庭及学生的花销。为了维持生活,汤妻于正英曾外出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全力支持丈夫资助学生。之后汤妻回乡在土门一村小代课,虽然只有300元工资,但她也像丈夫一样资助了好几个贫困生。
在采访时,记者没有看到汤妻。汤国民解释,妻子在15公里之外的土门小学代课,教三年级的语文和数学,工作很忙,每半个月才回家一次。“从玉滩到土门山路不通车,摩托车跑一趟要20块钱。为省钱,她每次来回都是徒步,要走6个小时。”汤国民称,平时妻子不在家,他和女儿就在学校的食堂吃饭,只有妻子回来,他家才会生火做饭。家里没有好饭菜,大多数时间都是吃咸菜下饭,有时米不够就吃米汤泡饭或喝稀饭。很少买肉,要是买就买那种肥瘦备半的肉,妻子和女儿吃瘦的,他吃肥的解馋。汤国民在说这些时,好像事不关己,一句“习惯了”是他自我解嘲的最好注解。
1995年暑假,看见同村有人靠收破烂“发了小财”,汤国民也动起了心思。“有没有旧书旧报纸,旧凉鞋,废铁哟?拿来卖哟!”每天清晨5时左右,汤国民担起箩筐加入了收破烂的队伍,乡村城镇的大街小巷响起了他的吆喝声。“永川的双石、太平,荣昌的峰高,邮亭的子店、新利等地方,都走遍了,每天最少要走30多公里。”收破烂是苦力劳动,收不到,一天就白跑了,收多了要咬牙挑回来。
据汤国民回忆,他最难受的一次“收购”,发生在大足县子店乡。当时汤国民收了满满两箩筐废品,挑行不久,鞋里灌满了汗水,无法再穿,只好赤足。那时正是酷暑天,被烈日炙烤的石板路,像烙铁一样折磨着他的脚板。5公里的路程,他走了3个多小时才到,在收购站一称,重达18O斤。
“开始家里人不知道,我背着她们去的。”一个星期后,汤国民的行踪被妻子发现了,并表示反对,但汤国民还是天天去收。“靠劳动挣钱不丢人!”汤国民收破烂的事传开后,有学生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破烂王”,汤国民不恼,他教育学生说“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此后家人也理解了他的苦衷。“没啥子,我们理解哥哥。”汤国民的弟弟和弟媳都是忠厚老实的庄稼人,他们讲不出大道理,只是默默地替大哥分担一些家务事,比如长期奉养母亲。“他帮助别人已经成习惯了。”汤母在说起儿子时,没有责备,语气很平淡。
当年暑假过后,汤国民一算帐,居然靠收破烂挣了1OOO多元。这是汤国民手头生平第一次拥有如此“大额”的现金。他没舍得给自己和家人添置任何物品,他拿这笔钱,一下子资助了6名贫困生。此后,逢寒暑假,汤国民总要挑着箩筐收破烂,一直坚持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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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国民走村串户,四处收破烂。 |
铁花飞溅铁锤抡出资助款
有道是“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卖豆腐”。打铁被称为人生三苦之一,其辛苦可想而知。2003年,汤国民见收破烂已不挣钱,正发愁时,弟弟的铁铺开业,正缺打铁人手。于是他转移“阵地”,和弟弟商量利用寒暑假和下班时间来打铁。弟弟同意了,并按件拿薪水,每打一块铁可得3分钱,打一天能挣10多元钱。“刚开始干,累得浑身酸痛,特别是胳膊,往上举都困难。”即使这样,也没影响汤国民在上课时板书。
两个寒暑过去了,汤国民打铁的事,一直没被外人知晓。直到有一天,学生敖知兰的到来,才揭开了这个秘密。去年暑假,敖知兰回到“家”中,但“家”中没人(汤妻暑假跑推销,汤打铁),便来到汤国民弟弟家。见汤国民正挥舞铁锤打铁,汗流满面,浑身沾满灰尘,样子与课堂上的老师形像反差太大,敖知兰当即就哭了。
“汤老师是个好人,不简单!”汤国民的行为,让邻居很敬佩。采访期间,有3位老人专门找到记者,向记者说汤老师种种的好。
“汤老师的品行,确实值得学习。”大足县教委办公室陈主任说,1997年他就认识汤国民,当时只知道汤国民工作很踏实,资助学生的感人事迹直到媒体报道了才知道。“教委准备近期举行向汤国民学习的活动,并表彰一批‘汤国民’式的老师。”
对于赞扬,汤国民并没有太在意。他称,年初国家出台了新政策,中小学贫困生上学有了保障,这事让他高兴。但眼下他又有了心事,中考马上到了,班上几位成绩好的同学,因家贫交不起报考费,准备放弃中考。“我已联系了当建筑老板的中学同学,放假我就去他那里干,挣点钱资助这几个学生。”汤国民称,如果半途停止资助,那就是前功尽弃。他打算,这个假期如果打工挣不到钱,那他还要收破烂,还去铁铺抡大锤。
“收破烂、打铁,不丢人,也没啥了不起。”汤国民认为,只要贫困生需要资助,他随时都可以放下老师的身份,去干任何事情。
资助他人 亏欠家人
“这些年资助学生,我不会后悔,但亏欠家人,让我不安。”汤国民很心酸地讲述了几件发生在其家人身上的事。
2001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汤国民5岁的女儿汤丽莎一人在寝室里做作业。煤灶烧着水,水开后,汤丽莎去倒水,结果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身上,脚被烫脱了皮。“当时家里没钱,不敢去大医院看,只好抱着孩子找土医生治伤。”两个月后,烫伤治好了,但女儿脚上却留下深深的疤痕。“如果去大医院治,女儿脚上就不会留伤疤。”
2006年春节,远处的天空闪耀着绚丽的烟花。汤丽莎看着眼红,央求:“爸爸,我们也买烟花来放吧?”“不行,有规定不准在校内放烟花。”汤国民回答女儿。“那隔壁李叔叔家,怎么还放?”汤丽莎反问。汤国民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只好错开话题。“过年时,我们除了去岳母家,哪儿也没去过。更别提给女儿买烟花、买新衣服了。”汤国民说,除了对不起女儿外,他更感到内疚的,是对不起自己的父母。
1998年,汤国民的父亲生重病,因没钱无法住院,只好找乡村医生看病。当时汤国民在偏僻的土门校区,带毕业生班。听说父亲病了,他挤时间步行30多里路赶到家。病重的父亲见他回来了,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说:“我的病没事,吃两付药就会好的,你不用担心,回去安心上课。”听父亲这么一说,汤国民稍微松了一口气,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五元钱,递给父亲说:“爸爸,儿子穷,这五元钱拿去看病吧。”汤父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当时教书快1O年了,是第一次给父亲钱。”看完父亲,汤国民连夜返回学校,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三天晚上,就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父子转眼阴阳相隔,那次见面竞成永别,5元钱也成了他今生孝敬老父的绝唱。
老父突然离世,让汤国民悲痛万分。但悲痛之余,安葬费又难坏了他。“我当时没有任何积蓄,钱全都资助学生了,一家人吃的大米还是双方父母给的,孝敬老人都谈不上,更别提出钱给父亲办丧事了。”汤老师的日子不好过,弟弟的日子也不行。没办法,兄弟俩只好借钱安葬父亲。之后,汤国民借的钱,还是弟弟慢慢为他还清的。
“父亲劳累了一生,没有享过福,突然去了,让我很负疚!”汤国民告诉记者,愧对父亲是他今生最大的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