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送电的库区人家
 

    海拔干余米高的抱十山,坐落在重庆巫山县铜鼓镇境内,这里…高路陡,地势偏远,交通不便,给生活在大山3万余铜鼓人民,带来了生产、生活上的诸多困窘与不便。据称,铜鼓人民一度因缺电少水而无法正常地生产、生活。
    1981年,时年38岁的刘长良,因不忍镇上及周围12个村庄的乡亲们在缺电少水的环境下生活,便萌生了输电、引水的想法,之后他便以一家之力开始了这场浩大的工程,直到今天也没有停下来。
    25个寒来暑往,高山上的铜鼓镇因这家人的努力发生了真实而生动的变迁……
    本刊记者辗转数百公里赶到铜鼓镇采访时正值阳春三月。与山下桃花盛开、油菜飘香的盎然春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拔千米高的抱丰山上,却是寒风阵阵、白雪皑皑的寒冬之景。
    初见刘长良,这位年满63岁饱经风霜的老人正顶着寒风、踏着积雪为引水的事忙活着……

 
在海拔千余米高的抱丰山上,沉默而高耸的电杆见证着刘长良一家送电的艰辛。

    两度白办水电站

    时间追溯到上世纪1981年。那时,刘长良在巫山县官渡食品站有一份令人羡慕的“铁饭碗”工作,每月40多元工资,按当时物价对比,算得上小康一族。“当年我办停薪留职时,打算在铜鼓做点小生意,最初并没有想到办水电站。”点着煤油灯卖了一段时间的百货和布匹后,刘长良手里有了一点积蓄,这时他亲身感受到生活在铜鼓这种缺电、少水环境下的艰难和不便。于是他萌生了一种想法:把镇上废弃的小水电站重新办起来,先解决镇上居民的照明问题。
    刘长良想到的水电站,建于1976年,位于离铜鼓3公里远的一条不知名小河沟旁。是一个装机容量2O千瓦,但实际日发电量只有8千瓦的小水电站,投入运营三、四年后,由于缺乏有效的管护,便报废了。
    刘长良的想法得到乡政府的支持后,立即拿出1万元积蓄,开始着手重建报废的水电站。修引水渠、蓄水池、装变压器、架线路。月余后,水电站重新轰鸣起来,100余户铜鼓人家高兴地用上了电灯。
    电灯亮了,刘长良也很高兴。但一个月下来,他便皱紧了眉头:4个工人,每月要发120元工资,再加上日常的维护费,月支出在2OO元以上:而水电站每月只有4.8元的电费收入(当时每度电只收2分钱电费)。收支严重不平衡,让刘长良有些吃不消,但看着刚运转的电站和村民的笑脸,他没法放弃。好在百货店生意还不错,于是他便拿百货店的收益去补水电站的“窟窿”,咬牙坚持了下来。
“我爱人开始挺支持我办水电站,后来她见水电站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就不愿意支持了。”运转两年后,电站发电量已不能满足村民用电的需要,但顾及妻子的感受,刘长良没有提出要扩大装机容量的问题。
    转眼到了1987年,时年44岁的刘长良承受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沉痛打击——妻子因病丢下他及4个孩子,走了!妻子离世,让刘长良痛苦不堪。但生活还要继续,刘长良一边又当爹又当妈照顾家庭、孩子,一边却又开始考虑给水电站扩容的事情。
    妻子去世,孩子们还小,家里已没有人能拦住刘长良了。他咬牙又投入3万元,把水电站的装机容量增加到40个千瓦,日发电量达到12千瓦。但这仅仅维持了6年,水电站又超负荷了,而刘长良也遇到了被催还债款的困难。

    异地输电解电荒

    水电站在二度扩容时,刘长良曾向巫山一家银行借贷1万元。1994年到期后,这家银行工作人员曾多次上门催债。就在遭遇催债的困难时刻,一个大胆的想法已在刘长良的头脑里形成:放弃扩容水电站,另外架设线路从湖北把电输入铜鼓。
    这一大胆设想,一经提出竟得到了儿女们的支持,这让刘长良始料未及。“爸爸这几年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是在做好事,我们要支持。”长大懂事的儿女们的一番话,让刘长良动容落泪。亲情的力量是温馨而博大的。
    从异地输电毕竟是一项大工程,即使从离湖北最近的大庙镇接引电网,也有7公里的距离。如此大的工程,筹集资金是最大的困难。
    “刘家要替铜鼓镇人把电引入铜鼓的话,既已说出,就不能再收回。”要强的刘长良找到先前贷款给他的那家银行,几经恳求和商量,把自己的房产抵押给银行,最后那家银行破例又贷给刘长良2万元。2万元对于这么大的工程无异于杯水车薪,刘家只好另外四处借款。
    1994年7月,筹备已久的输电工程正式开工。刘长良让大儿媳和两个女儿组成炊事班,提供后勤保障,他则率领两个儿子和大女婿及一大帮工人,翻山越岭架设电杆和线路。
    7月份是抱丰山上最为炎热的夏季。刘家父子及工人们在忍受日头毒晒的同时,还要忍受电杆对他们的折磨。“电杆被太阳晒得滚烫,爬在上面,肚皮和手全被烫得通红、脱皮,很不好受。晚上收工,每个爬电杆的人都要用药水泡泡肚皮。”
    这边男人施工克服了重重困难,那边女人送饭也跑断了腿。因为男人们都吃住在工地上,刘家女人每日把几十人的三餐饭做好后,也必须负重几十斤翻山越岭送到工地上。这种辛苦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有一次送饭途中,刘家三个女人竞然同时中暑倒在了山路上,饭菜洒了一路,幸亏被沿途的乡亲发现才没有出更大的意外。
    苦战3个月,花费12万,架设线路7公里,栽埋电杆近百根。刘长良一家人终于把铜鼓群众盼了多年的正常电力输进了铜鼓。
    一期工程结束,铜鼓5 O O多户人家用上了供应充足的鄂电。1995年12月,随着二期工程的完工,整个铜鼓镇9OO多户人家,基本实现了户户通电。此后的第三期工程,刘家又为附近曲尺乡140O多户人家通上了电。至此,困扰铜鼓及邻近乡镇多年的电荒难题在刘长良一家人的苦心经营下迎刃而解。

在自己家里用水洗菜做饭,对于铜鼓人来说,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担架抬出的第二次牛命

    刘家为乡亲解决了用电难的实际问题,而乡亲们也没有忘记刘家的恩情。发生在世纪之交那年冬天的一件事,把刘家和乡亲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灾难面前充分彰显了人性之美。
    20OO年冬天,抱丰山上连降大雪,终于把刘家人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大雪压断了高压线。为及时恢复供电,刘长良之子刘辉、刘鹏不顾严寒,踏着没膝的积雪上山抢修。这本来是一次普通的线路抢修,但却出现了意外。
    当刘家兄弟正在1O米高的电杆上操作时,前方大庙供电站的工作人员却违反操作章程,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突然将电闸合上。瞬间功夫,万伏高压将刘家兄弟从10米高空重重击落在地。所幸的是大哥刘辉只短暂昏迷便苏醒了,而刘鹏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哥,我后背有点痒,帮我看看。”几分钟后仰面躺在雪地上的刘鹏慢慢睁开了眼,之后便虚弱地呼唤着哥哥刘辉。惊吓过度的哥哥,见弟弟醒来,稍稍定了一下神,便过来察看弟弟的伤势。
    “一开始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没什么事,但等我把他扶起来后才发现,弟弟的后背全烧烂了,还冒着黑烟。”看着被高压弧光严重灼伤的弟弟,刘辉吓呆了,他一瞬间似乎失去了意识,茫然不知所措。“我当时下意识地认为弟弟肯定活不了了。”事隔多年,再回首那段痛苦的往事,刘辉依然心有余悸。
    “刘鹏,没事的,坚持一会儿,哥哥马上送你去医院。”为稳定弟弟的情绪,刘辉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当时刘辉的内心是多么地悲痛和绝望。“我和弟弟出来抢修线路,爸爸不知道,如果只回去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向爸爸交待!”就在刘辉绝望而无助的时候,听闻噩耗的乡亲们迅速赶到了出事地,不一会就聚集了五、六百人。看到刘家兄弟的惨状,男人们立即动手制作担架,联系医院,胆小的妇女则围跪在刘鹏周围小声地抽泣。忙乱中,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手,随后一张发皱的5元纸钞就从这只手里滑落到刘鹏身边。这一举动似乎告诉了乡亲们什么,之后无数张1O元、20元、50元纸币纷纷滑落到刘鹏身边。一会儿功夫,带着乡亲们体温的3万多元善款就送到了刘辉手中。“当时拿着那叠钱,心里真是很感动。”想到乡亲的好,刘辉眼睛发潮。
    由于铜鼓没有救护车,如何把刘鹏快速、安全地送到山下医院就医,又成了棘手之事。危难之时,乡亲们又伸出了援助的手。为避免刘鹏在卡车上受到强烈的颠簸,1O多名乡亲,分两列站在卡车上,用手抬着担架,一路护送刘鹏下山治疗。走完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达县城,很多乡亲的手都肿痛麻木了,但谁也没有说半句怨言。
    事后,据刘鹏的主治医生称,如果在护送刘鹏的路上,不采取以上措施,那刘鹏的生命就会终结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经抢救,刘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全身15%的烧伤面积(深三度为2%、深二度为12%)仍让他住院治疗两个月、历经5次痛苦异常的头皮移植手术才逐渐康复,但后背及下肢的恐怖疤痕却再也无法消除了。
    2OO1年的春节,一家人守在刘鹏的病床前度过。那年刘鹏25岁,女友丢下女孩的羞怯,端屎端尿贴身照顾刘鹏,伤愈后俩人结婚,现女儿已上幼儿园。
    可以这样说,“幺儿刘鹏的第二次生命就是乡亲用担架抬出来的。”两个儿子发生意外时,刘长良不在家,当他从别人那里听到消息时,不吝晴天霹雳,差点把他击倒。“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要家破人亡了,为了弄电,没有照顾好生病的妻子,妻子去世了,现在两个儿子又生死不明。”接到噩耗,刘长良踉踉跄跄从外地往家里赶,他个白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乡亲们的救命之恩,我们全家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刘长良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半天没有再说话。

刘家兄弟就是在这根被万伏高压从10米高是空击落在地。

    舍百万支持农网改造

    20O1年,国家进行农网改造。刘家顾全大局,毅然把经过有关政府部门评估的有效利用价值达78万的输电网络、架构及设备,以38万的低价转让给了国家。
    “自从水电站开始发电,镇上的学校都是免费用电,另外镇上的移民产生的6O万元的电费也免了。”刘长良笑着给记者算了一笔帐,1O年间,他们全家为了发电、引电,可谓是吃尽了苦头,最后舍百万支援国家,他并无怨言。因为国家也没有忘记他,农网改造后,刘长良的子女全都成了国家正式的电力职工。
    2OO1年上半年,就在刘家配合政府进行农网改造之际,闲下来的刘长良把目光盯在了乡亲吃水难的问题上,他打算把这个难题给乡亲们解决了。但当他把这一想法向子女和盘托出后,他听到了家庭成员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声音不赞同他办水厂,希望他在家安享晚年;另一种声音赞同他办厂,但不是办水厂,而是建议他办砖厂。几经犹豫、说服,最后刘长良做出了决定——上马水厂工程。

    尴尬的吃水历史

    刘长良为何一心要说服儿女同意他办水厂,从下面几个和数据有关的故事,就不难看出铜鼓人尴尬的吃水历史,以及解决铜鼓人吃水问题是多么地迫在眉睫。
    1盆水和1O个人:在缺水的日子里,一盆水就是一个铜鼓家庭仝天的洗漱用水。有一个小故事,说的是一户铜鼓人家,家里来了1O个客人,早上洗漱时,这1O个人只能轮流用一盆水刷牙、洗脸。这之后,这户人家的所有亲戚再也不来铜鼓做客了。
    1架水车和14里路:铜鼓人平时用水、吃水,除了挑浑浊、发腥的池塘水外,崎岖不平的山路还经常可见三、五人拉着一架水车。去14里外的地方买水,价格是每桶一元钱。一车水价值多少?按桶来定。
    20O元和20吨水:铜鼓人如果想过一个愉快、无后顾之忧的春节,首要问题就是解决水的问题。这时,家境比较富裕的人家,往往会花200元,买来20吨水储存起来备用。家境稍差一点的,就只剩下发愁的份了。
    4个水池和80立方:为存水方便,铜鼓富裕家庭的房顶上,通常会修4—5个不等的大水池,容量在80个立方左右。这些水池有两个作用,一是储存买来的水。二是收集雨水。建不起水池的人家,只能挑水吃。一挑水2元钱,人畜一天至少用6元钱的水。水比油贵是铜鼓缺水真实的写照。

    悬崖上引来的“天水”

    说服儿女,得到支持,刘长良和儿子商量后,请来了地质专家一起跋山涉水找水源。经过3个多月耐心、艰苦的寻找、勘测,终于在离铜鼓5公里远的抱丰山一隅,寻到了一处适合饮用的水源。
    2003年4月,几经推迟的引水工程,在政府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正式开工。花甲之年的刘长良,不顾儿女的劝说,依然和年轻小伙子一般,把自己整个“扔”在了工地上,家也顾不得回。
    “整个引水工程比当时架设电杆还要辛苦,水管经过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工人在作业时既辛苦又惊险。”刘长良回忆,为了照顾零零星星生活在深山里的乡亲都能够吃上方便的自来水,在铺设管道时,他们尽量让管道多拐几道弯,靠近乡亲的房屋。但此举既增大了资金投入,还增强了作业难度。“水管有几次要经过几十米高的悬崖,才能接到乡亲家里,我们就把工人吊下悬崖,先在崖壁上打桩,再搭脚手架,最后才固定水管。”刘长良向记者描述施工的惊险程度时,仍不时地摇头叹息:“工人在悬崖下晃来晃去,像荡秋千一样,我们在上面看得手里全都攥着汗。”
    施工过程虽然惊险,但安全措施到位,所以整个工期内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这一点令刘长良十分欣慰。
    2005年7月,这是一个让铜鼓人无法忘却的月份。总投资21O万元的引水工程,正式完工。清澈的自来水通过管道欢快地流进了铜鼓的各个角落。
    “具体哪天正式通的水,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时大家看见水来了比过年都高兴。” 一位姓张的中年人兴奋地告诉记者,“我当时还专门放了鞭炮庆贺呢。”大家言语里透出的兴奋,印证了通水时热烈和欢快的场面。

本刊记者和刘长良老人(左)冒寻走在抱丰山上……

    有水的幸福生活

    采访期间,记者沿着铜鼓长长的街道走了几个来回,处处可见居民因过着用水方便而倍感幸福的场景。“现在洗衣服太方便了,心里可高兴了。”镇上的刘大妈介绍,没通水之前,儿女结婚买的洗衣机一直闲着用不上,洗衣服只能到水塘。衣服晒干,还残留着一股鱼腥味,现在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用水方便,催生了一批新店面的开张。刘长良告诉记者,以前用水困难,镇上连理发店都没有,现在则一下子冒出了四、五家。“你看我家房顶上的水池都干了,它们已经失去作用了。”在既开旅馆又开餐馆的曾先生家,1O多个平方的厨房,被曾妻收拾得一尘不染。“什么时候要用水,随手一拧就可以了。”曾妻欣喜地称,她家的餐馆再不用为水发愁了。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用上自来水,知足了。”说话问,铜鼓镇镇长的爱人来曾家串门,向记者谈起了她用水的故事。1O多年前,她嫁到铜鼓镇时,镇政府里有自来水的管网,但水质很差,蓄水池经常漂着死老鼠之类的杂物,而且经常断流。有一天,她正在做饭,突然停水了,饭做到一半,不能停下,她只好拿着水瓢跑到房顶上舀雨水用,才把这顿饭做熟。
    水引来了, 自家和乡亲吃水难的问题解决了,但刘家却陷入了还债无力的尴尬境地。“引水工程总投资21O万,除了政府扶持了6O万,剩下的15O万全部是贷款。”刘长良算了一笔帐,现在水厂每月只有7OOO多元的收入,刚刚够还贷款每月产生的7OOO多元的利息。
    “巫山县委和县府当时挺支持我办水厂的,县里还专门召开了四次现场办公会,帮我们解决了60万元费用。”刘长良称,现在水厂运转遇到了困难,但我们会想办法克服的。他说,不能让乡亲们再过那种缺水的生活,“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刘长良乐观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