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O年代初期,艺术上“醒得很早”的版画家邵常毅,走到了一个路口。在中国当代艺术的时空里,那个路口天风横吹,混沌初开,划时代的惊蛰之雷石破天惊:袁运生推出北京首都机场的大型壁画《泼水节》,首次裸露的女人体冲击波,从民间直影响到高层,并崭露了形式主义的倔强端倪;陈丹青的《西藏组画》开拓出真正“绘画性”的先河;斜刺里杀出来的 “星星画派”,则发出扬弃写实具象的第一声呐喊……当时邵常毅所在的四川美院,地处西南却新锐潮涌,以何多苓为代表的抒情造境,以罗中立为代表的乡土画风,出手不凡,形成了全国瞩目的西南画派,重庆黄桷坪川美群体鼓动的现代审美意识狂飚突进。
 |
| ⊙《沃土》套色厂版 |
置身于这样的语境,邵常毅的艺术神经仿佛雷达似的灵醒敏感,他知道自己立足于版画的疆域,必然面对一次超越之旅:昔日重庆版画重镇的煌煌气象和累累作品,己经在史册中成为往昔辉煌和遥远回响,定格在厚重老镜框里,靠在陈列馆古色古香的墙上;而陈列馆外边的世界,后浪推前浪,遥遥出现的艺术前沿,尚未开垦的处女地正等待强劲的膂力。如此这般,邵常毅的现代版画创作一开始就喧嚣着突破固有套路的冲动,一发不可收拾,贯穿他2O多年的艺术生涯,让他成了版画领域里一个喜新厌旧的天才浪子。
他首先出手的利器是“唯美”。此前的重庆版画殿堂虽然巍峨,但作品都不出“主题性绘画”的樊篱;于是邵常毅该出手时就出手,一搏便搏出位,抛弃图解概念,锋芒直抵视觉美感的本质。1984年,他的石版力作《春》面世,在色彩喧哗争夺眼球的画展大厅里,中国美术界泰斗蔡若虹先生偏偏就在这幅牦牛藏女的画前驻足良久:蔡大师抚着他那一部著名的浓重美髯,玩味画面上提着奶桶的藏女身姿微妙的韵律,叹为观止:邵常毅提示我们的眼睛,要真正发现美!这是我们曾经有所忽略的!
艺术泰斗的眼光还真是有点毒,那时确是邵常毅唯美画风恣肆滥觞的时期。写生的时候他将“感觉”发挥到极致,面对重庆江边的风桅、乡村灶屋的火塘或者各色人物,直接驾驭刀锋在黑底的版幅上铁划银勾,只追美感,无视常规,让旁边的同行看上一眼便抽口冷气。他推出的作品《大路歌》、《劳动》系列组画等,均高度提纯升华出强烈的直观美质,那些画面不想告诉人们什么概念,而是越过了理性解读层面,直接逼近和打动人心。
邵常毅的唯美画风,改写了传统重庆版画的轨迹,并为现代版画创作提供了一种艺术本真的血型。
 |
| ⊙《春之歌》丝网版 |
从8O年代那个艺术变革的路口发轫,一直到跨过新世纪的门槛,要是邵常毅就那么始终“唯美”下去,那就不是邵常毅了。事实上,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的刀锋在木版上恣肆游走,随心所欲刻出了一幅《溜冰曲》,朴拙而有韵味的线条,将女孩身姿和滑冰轨迹融为一体,在同一空间表现了双重意象。由此就注定了,这一天是富于象征意味的一天,这件作品隐含对邵常毅艺术生涯的预言暗示——虽然此前有表现主义大师康定斯基“视听通感”在西方的艺术革命,但革命不分先后,东方灵犀是不是也可以催生中国版的前卫审美语言。
果然,暗示性的预言很快应验。1986年,邵常毅在重庆机场登上“空中客车”,然后在美国费城降落,进入彻尔姆顿汉姆艺术中心举办版画展。他的行囊里装着自己多年磨就的一剑,要在世界艺术潮流里再试锋芒。这一段时间,跟现代艺术前沿的国外名家大师切磋论剑,促成了邵常毅归国后的摇身一变。他在通往现代版画艺术的又一个路口,拥有了再度“醒得早”的前卫姿态。
 |
| ⊙《天空中的风筝》黑白木刻 |
 |
 |
| ⊙《对立》黑白木刻 |
⊙《红豆》黑白木刻 |
这时候的邵常毅就变得有些厉害了。要是有人走进他的工作室,多半会发现一些看似稀奇古怪的作画质材,比如闪亮的金属器件,影碟的碎片之类,好像世间物象、日常生活与创作灵感己经没有了界线,他把艺术和生活渗透混淆在一起。事实上也真是这样,他惊鸿一瞥,仰在夏夜乘凉的椅子上看见星斗摆成的棋谱,在重庆港口江中铁链的摆动里看见韵律,街边老太婆一不小心弄翻了广柑篮子,他就看见满地金色球体聚散疏密的八阵图……诸如此类的时刻,邵常毅的一句口头禅就会脱口而出:嘿,好有语言!他总是喜欢把他驾驭的艺术元素,称为“语言”,也越来越迷恋于艺术的“语言”。审美细胞发达到这种地步,邵常毅喜新厌旧、率性不羁的章法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他横着肩膀破门而出,在木版、铜版、石版和丝网版乃至综合媒材的领地上纵横驰骋,以“有意味的形式”(贡布里希),源源推出《对立》、《方块游戏》、《城市的喧嚣》、《魔盘》、《马蹄莲》、《天空中的风筝》、《带刺的玫瑰》等一系列作品,其写意变形斑斓瑰奇,极富现代情调,直接呼应现代语境里的人心律动;其中综合媒材作品如《金属音乐》,则沟通了纸质画材和实物的疆域,出奇制胜,妙构天成。这些作品在众多国内国际美展(如中国百年版画展、中日国际版画名家作品展、重庆辣椒之美国巡回展等)中脱颖而出,独树一帜,标示着重庆乃至中国当代版画脱胎换骨的现代风神和爆发力。
邵常毅在重庆黄桷坪的那间工作室,不过几十平米,但他的灵感却穿越了重庆上空的云层,巡游于当代世界艺术潮头。某些时候,你可能看见他正在打网球(与油画家罗中立是最佳搭档),或者正在下围棋(他有许多棋友),然而当飞动的球划出意外的弧线,或者棋枰上的黑白子布成诡异的阵势时,他又会兀自冒出一句:嘿,好有语言!那就是说,他的又一件作品将要出世了。
 |
| ⊙玻璃瓶里的鲜花》布面油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