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重庆解放碑购物中心。
    情人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城市一派繁荣喜气，街面上、商场里流动着富足的欢愉。前不久出炉的《2OO6年重庆市场工作报告》，将这种喜庆的氛围变得更真实可信。去年1—11月，重庆城市居民人均消费7863．11元，其中衣着支出同比增长9．5‰重庆人爱打扮爱漂亮的个性，在“形象问题”上如此慷慨的传统，真让成都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徘徊在繁华的大都会广场门前的当地居民周凯和女友梅梅，情绪却极为沮丧。因梅梅看中了一款本地品牌的春装，周凯打算买来当情人节礼物送给梅梅，可他俩一连跑了1O多家大商场都没买到合适的型号，好不容易在大都会购物广场找到了这家服装公司的销售部门，对方却十分难为情地告诉周凯：“目前此款服装已面临脱销，厂里加紧生产时，才发现正缺生产此款服装的纽扣等辅料，尽管厂方两天前就已派出专人到沿海进货，可最快也要再过两天才能到达重庆。”
    在“渝派服装外地料”这样的尴尬局面下，周凯的境遇并非个案。今年初，在重庆市工业经济工作会上，市长王鸿举提出以香港查氏印染项目和山东如意紧密纺项目落户重庆为契机，策划一批服装纺织项目，从战略上提升重庆染整、制衣水平。其目的就是要尽快解决重庆服装面料稀缺，“染整”瓶颈、纺织档次不高、服装品牌不足等问题，以完善重庆纺织服装产业链。
    重庆市社会科学院经济所研究员孙元明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认为，尽快完善重庆纺织服装产业链不仅关系到重庆人的“形象”和“面子”，也确证了重庆工业经济增长方式中存在着某种亟待修复的断裂。

    一颗纽扣也要坐飞机

    2月12日中午，沙坪坝区天星桥岩口的一个车间里机器声震耳欲聋。女工曹晓苹织完一个轴轮的棉纱后，开始把新轴轮的棉纱接上头。这里是市纺织工业研究所用于科研与生产的织布车间，它拥有本地产的织布机30台和像曹晓苹一样的织布工22人，年产棉坯布60一70万米。小曹一边麻利地给棉纱接头，一边很自豪地说，“这些用于制造服装的坯布要全部卖到沿海进行印染深加工”。但是，站在重庆整个服装产业的角度来看，她所不知道的一个事实是，本地服装企业从沿海采购回来的众多面料中，也许就有这批经过加工后的面料。
    在位于渝中区下半城响水桥的重庆服装行业协会办公室，秘书长陈尚福大倒苦水：我们的企业为一点急需的面料，就要专程飞一趟广州、深圳等沿海地区进货，物流成本增大，生产周期延长，怎么能够应对瞬息万变的市场?“说得夸张点，连一颗小纽扣、一根小拉链，都要靠飞机从沿海进货!”段记西服的老总龙红梅也证实了陈的说法：“重庆没有生产西服所需要的毛料、羊绒等高档面料，作为企业我们只有1OO％从沿海进货。”
    据重庆市经委纺织行业管理处处长蒋爱民介绍：“重庆是我国五大时尚消费城市之一。在所谓的时尚消费中，服装消费占了最大的比重。”她举例说明：重庆拥有33O0万人口，按目前全国人均年纤维消费水平10公斤计算，年需33万吨纤维。如果按每吨纤维平均产出O.3万件服装计算，整个重庆年服装需求量约为1O亿件，中高档服装的需求量为3—4亿件，中低档的服装需求量为6—7亿件。在这样庞大的服装需求里，本地服装年生产量约1．3亿件，占总需求量不到2O％，其中中高档服装生产量约为8O0万件，剩下的80％以上份额都被外来服装所填补。
    “哎!重庆服装厂到外地购买面料确实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蒋爱民一声长叹，心情异常沉重，目前本地服装面料缺口较大，本地棉纱需求供应缺口在2O万吨／年以上，生产能力缺口在150万锭／年以上；印染布方面，目前重庆坯布产量15亿米，但相应的棉印染能力年产量只有约1亿米；化纤方面，目前市场需求量大致在15万吨／年，而目前重庆化纤生产仅为4万吨／年左右。她表示，重庆面辅料生产企业的规模较小，不具备和沿海大型企业争夺市场的实力，“在面料生产方面，重庆有生产棉、麻等中低档服装面料的，但中高档服装面料如毛料、羊绒、化纤等就主要依靠向外地购买。”
    与此同时，重庆印染加工能力严重不足，也长期制约着重庆纺织产品档次提升。据介绍，在计划经济时期，重庆印染厂、重庆第二印染厂和重庆绒布总厂染整车间、重庆远大织布厂染整车间等印染整理生产线，使全市具有年印染整理坯布2．369亿米的能力，是西部最大的纺织印染基地。但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众多国有企业陷入困境，全市年印染整理坯布的能力萎缩至1．574亿米，远远不能满足本市纺织厂、服装厂的需要。
    现在，重庆每年有85％以上的纺织面辅料需运到外地进行印染加工，就像市纺织工业研究所织布车间那样，经过加工的面辅料又以较高的价格回到重庆。蒋爱民指出，“从技术上讲，重庆每年生产15亿米坯布，但因自身染整能力不强，绝大部分都得拿到外地染整，因为染整的好坏直接决定了服装面料档次的高低。”
    重庆服装行业协会去年初的统计数据显示，重庆三干多万美元的年出口额中，出自重庆服装企业的不足5O万美元。陈尚福认为，服装业辉煌的上个世纪80年代，重庆企业主要依赖为国外企业生产贴牌服装，曾经一度占据了中国第五把交椅，成为西南地区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到9O年代中期，国际市场变化使得海外订单突然减少，本地企业开始举步维艰。同时，由于重庆服装企业分散，没有相对集中的生产加工基地，也就无法形成完备的产业配套，所以才出现了面料主要在江苏、浙江和广东沿海一带采购，包括缝纫线、拉链、纽扣、配套饰品在内的辅料配件也在外地采购的现象。”

    服装产业的多种断链

    林良快是小林寝饰董事长，他的企业从江苏、广东一带采购面料，然后在江苏自己开设的工厂进行加工，最后形成产品再运回重庆销售。小林寝饰是重庆服装企业的一个缩影，在记者采访调查的多家服装企业中，与他一样，大家不约而同都谈到了行业发展层面上的同一个问题——“断链”。
    “重庆服装厂外地买面料的现象不是一个孤立的单个现象，而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真正的问题是水面下的部分，即整个纺织业产业链条的问题。”蒋爱民承认。她表示纺织产业链条由这么几个环节组成：首先是原料市场，诸如棉花、丝绸等；其次是纺，这一环节的产品是棉纤维、化纤、混纺等；第三是织布，包括高档织机等设备、技术以及工艺；第四是染色整理；第五才是加工服装；第六是市场，包括纺织服装面料市场和成品服装市场。
    “目前，重庆的服装面料问题表现在第五环节上，而事实上问题的成因更多的是前端环节导致。”蒋爱民说，“就重庆而言，纺织业的前五个环节重庆都具备。但是因为种种历史原因，重庆纺织行业缺乏整体布局、规划和指导服务，环节之间都是分散、隔绝的，没有形成紧密的连接和相互推动。而这种相互隔绝的结果以及表现形态，也就是重庆目前仍没有一个纺织服装面料市场。这样的专业市场非常重要，它不仅可以降低服装企业的成本，同时更关键的是，因为搭起了销售平台和疏通了销售渠道，所以即使目前重庆的面料生产水平不高，但也可以刺激和拉动本地纺织企业的面科生产，并加快提升。”
    “目前，我们的纺织服装产业链显然辽不够完善，纺、织、染、整不配套，甚至部分环节已经出现了断链现象。”市纺织工业研究所副所长李原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表示，服装产业有一个很长的产业链，而这些链条环环相扣，只要其中的 个链条断了，整个产业链都会受影响。
    因为产业链的不完整，重庆纺织尤其是服装必须比同行业的竞争者付出更多。根据李原的说法，如今消费者对于面料要求非常严格，多数人喜欢的中高档面料本地纺织企业却不能生产，服装企业只有多花些运费从江苏和浙江等地进货，“其中的关键应该是技术和设备上的司题，我们许多纺织企业受自己的设备局限，只能做一些普通规格的布料，生产不出人家那些有含量和手感要求的原布。应该承认，目前面料生产正是我们服装生产最薄弱的环节之 ，我们面料的质量、价格、花色与先进地区相比还存在相当差距。”
    涪陵全帝集团却是个例外。作为席类面料和纱线的专业生产厂家，它是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的苎麻纺织印染企业之一，拥有高档麻类面料染整生产线两条和麻棉牛仔布生产线条，年产苎麻、亚麻及其混纺坯布1800万米，各类面料2000万米，麻棉牛仔布250万米。但即使是这样，它们生产的麻类面料仍然难以打动重庆服装企业。该集团政治处主任朱建国在电话里解释，企业的麻类面料几平都用于出口：“内地消费者似乎不太喜欢用麻类面料做成的服装。”
    陈尚福秘书长很遗憾地告诉记者，由于，服装产业链的断缺，不仅加大了企业的采购成本，还导致渝派服装产品设计滞后，“往往别人用新面料设计的产品上市后，重庆企业才知道。待我们自己的产品上市后，市场上留下跟风、抄袭的印象。许多环节缺失或者说不完备，让重庆服装企业成本倍增。陈尚福知道许多服装界老板就深受其苦：“说实在的，我们很不愿意大老远的在沿海订购面料，这样算起来即使不算人工，光运费和损耗就额外增加了不少成本，许多小单子本来就不怎么赚钱，如果真加上这些，基本就赚不了多少钱，可是我们没有办法。”
    但是产业链的问题并不仅仅局限于面料，李原剖析道：“除了面料这一看得见的链条之外，信息、研发、人才等不容易看见的几个环节也应该被重点关注。几年前江北织布厂曾尝试生产一批新化纤面料，因为信息不灵通，结果搞出产品就过时。”他指出，“重庆纺织服装业虽然拥有劳动力资源低成本优势，但技术进步缓慢，装备技术落后特别是印染、后整理技术能力低，很多纺织服装工业产品的技术含量和附加值都处于较低水平，多数企业更缺乏一支训练有素的设计师队伍。”

    世界巨头为重庆接链

     正是重庆纺织服装业长久徘徊的状况和巨大的市场空间，使世界纺织大鳄把目光投向了重庆。去年7月，世界纺织巨头——香港查氏集团就与重庆轻纺控股集团签订合作协议，全面整合重庆棉纺产业，打造纺织、印染、服装及产业用布四大生产基地，这些基地5年建成后，年产值将达到60亿—8O亿元。目前，香港查氏集团已与合 川市签订纺织印染基地项目投资合同，该项目一期投资365O万美元，查氏投资80％，轻纺控股投资20％，占地面积5OO亩，项目建成后年产值可达4．5亿元人民币。
    去年3月，山东如意集团与万州区政府正式签订“万州1OO万锭紧密纺项目”合作协议。山东如意集团拟用5年时间，投资40亿人民币，打造代表世界先进水平的“重庆三峡库区技术纺织产业基地”，建成1OO万锭紧密纺项目，实现年销售收入50亿元。该项目总占地面积15OO亩，位于万州工业园区。其中一期工程5O万锭，投资2O亿元，今年1O月投产25万锭，年底投产25万锭，同时投产1OOO台布机。二期工程预计2008年开始实施。
    紧密纺纱是近年来国际发展起来的新型纺纱技术，其生产的新型纱线强力高、条干好、毛羽少，是生产高档服装所需面料必不可少的原料。中国工程院院士姚穆说，同一原棉条件下紧密环锭纺比普通环锭纱质量好、产量高、捻度低、原料应用范围广，生产同样的纯棉纱可适当降低配棉等级和生产成本。该技术在消除成纱表面70％的打结、使纱线强力和弹性提高1O％，断头减少近3O％，目前全球现在安装该装置的不到20O万锭，我国不到1OO万锭。
    据中国棉纺织行业协会会长徐文英介绍，目前，我国纱产量已达到一千四百多万吨，紧密纺纱产量不到百分之一，安装数约六十万锭，远不能满足国内外高档纺织品市场需要。该项目的实施，将推进中国棉纺织业的技术进步和产品结构升级。
    今年1月19日，来自德国、瑞士、意大利等国以及国内知名纺纱设备制造商齐聚重庆万州，参加“万州百万锭紧密纺织项目”主机设备的开标仪式，山东如意集团董事长邱亚夫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该项目的技术装备水平将完全处于国际领先地位，原定2007年完成的一期工程50万锭紧密纺将提前在今年内全部投产，万州将由此成为中国排名第一的紧密纺基地。
    邱亚夫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们看中的是三峡库区优惠的发展政策、便利的交通条件和劳动力优势。除新建50万锭棉纺生产线外，他们还在万州、南岸以及石柱租赁和重组海康棉纺织厂、重庆第三棉纺织厂等3家纺织企业。另外还将投资建设年产1000万件高档衬衣生产线和年产2000万米高档色织面料生产线，使棉产业占领终端销售市场，从而完成整个产业链的建设。
    重庆市常务副市长黄奇帆在近日的重庆经济工作会上透露，在上海呆了73年的老牌纺织企业“三毛”，将迁家重庆。黄奇帆说，这将是重庆成功承接沿海产业转移、东资西进的又一典型案例。重庆市经委轻纺行业管理处官员认为，对重庆来说，上海“三毛”的进驻可有效提高重庆纺织行业整体水平。

    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

    重庆服装产业的“蛋糕”到底有多大?振兴重庆的服装品牌，还有多长的路需要走?
    重庆市经委轻纺行业管理处蒋爱民坦率地称，“重庆服装业目前突出的弱点是，专业化水平不高，大企业不够强，大企业内部相互问关联度低，相互协作配套不紧密，而小企业又不够精，大小企业都普遍缺少竞争的活力。”
    她相信，大企业无疑是重庆完善产业链的关键，有实力的服装企业如果能够在缺失的关键产业链条上先行一步，不仅可以实现自己的突破，在企业内部实现配套协作，也可以完成弥补整个产业链条的缺憾。她感慨说道，“沿海已经把我们远远甩在了后面，人家基本已经形成了完善配套的产业链格局，做稳了在行业中的位置，我们不少企业却还在为生存苦苦挣扎，成长中的重庆服装业也必须有所扬弃，不能什么都做。基地的成立就是要为入驻的中小服装企业打造一个功能齐全的服装生产基地和与之配套的原料、辅料、配件大市场。”
    蒋爱民表示，首先以基地建设为载体，不断增强备类纺织企业比如化纤、染整等的聚集度，形成备环节之间相互关联合作，推动整个产业链在横向和纵向上都不断延伸。
    在特色工业园区内发展纺织服装项目，重庆服装协会秘书长陈尚福说，南岸区第一个“吃螃蟹”，该区在茶园新区规划了一块服装基地，于2O04年初引进了国际知名服装品牌——雅戈尔集团，占地118亩，建成西服和衬衫两条生产线，年产西服15万套，衬衫1OO万件，去年1O月就已经投产。
    同时，巴南区斥资5亿元在南岸8公里打造超大型轻纺服装生产加工基地——麒龙服装加工基地，占地600余亩。记者在现场了解到，在一期工程招商里企业报名相当踊跃。
    2OO4年下半年，重庆市政府在两路工业园区征地500亩，建设“重庆服装城”。工程分3期，将在3年内建成，分设服装加工、市场交易、研发会展及相关配套区域，园区目前已成功引进市内外150余家企业，并与以森仕、美特斯邦威等为代表的香港、浙江、上海等100余家知名企业签订投资意向书。
    重庆服装城瞄准的是“国内顶级”——一建成后将年产中高档服装1亿件以上，实现年产值150亿元、年交易额200亿元以上，提供就业岗位8万至1O万个，成为中国西部服装产业基地。
    另外，重庆朝天门服装加工协会，也在该工业园内征地6OO亩，建设服装加工基地，将形成第二个服装投资热点。据悉，重庆市广东商会也在该园区内征地360亩，为广东来渝的纺织服装企业提供场地。
    沿海纺织服装企业何以在这个时候大势入渝投资建厂?陈尚福秘书长分析，从他多年与这些企业交流的情况看，沿海地区的制造成本比重庆高50％，营销成本也要比重庆高3—6成，产品开发成本也比较高。他们除借重庆西部开发和三峡库区的优惠政策之外，主要利用重庆便利的物流辐射和劳动力低成本优势。另外，重庆积极加快特色工业园区建设也是引进配套产品的诱因之一。
    “产业基地不仅将带来一流的棉纺生产线，同时还会跟进高档面料生产。”蒋爱民处长说，目前一些特色工业园区正在加紧建设，他们正在努力协调各个方面，继续谋划在特色工业园区内尽快建立重庆纺织服装面料市场，“届时我们拥有像广东、江浙那样的服装面料集散地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