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重庆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
跨过那浅浅的海峡,著名诗人佘光中回到了重庆。
2005年1O月19日晚8时,飞机徐徐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应重庆工商大学邀请,享誉华人文学界的学者、诗人、评论家、散文家余光中携夫人范我存女士,踏上了重庆的土地。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个清癯老人,他满头银发、额头微凸,个子不高,身板硬朗,精神矍铄。
刚下飞机,一个动人的细节就出现在人们眼前:余老先生正在接受欢迎的鲜花,旁边的人群中,一个3O来岁的导游工作人员认出了余老,“那不是余光中吗?”这位热情的导游立即远远朝看白发老人,大声朗诵起人所皆知的《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一首《乡愁》,是余光中的心声,也是所有中华儿女的心声。
而今,余光中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重庆。呼吸到重庆空气,他显得很兴奋,用一口地道的重庆话说:“我以前就在重庆读的中学。那时候住在嘉陵江边往北三十公里,紧靠北碚上面的一个小镇,叫‘悦来场’,算是乡下人。我是在重庆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
抗战时期,不满1O岁的余光中随母亲逃出南京,日军在后面追赶,他们幸得脱险,后来辗转越南、昆明到了重庆。日军大肆轰炸重庆时,少年余光中避居在重庆郊区悦来场。
关于悦来场,先生多有描述:
“重庆大轰炸时,我和母亲也近在20公里外的悦来场,一片烟火烧艳了南天。”
“在我少年记忆的深处,我早已是蜀人(此间的蜀应该是巴),而在其最深处,悦来场那一片僻壤全属我一人。”
“有一天,在美国麦克奈利版的《最新国际地图册》成渝地区那一页,哎呀,竟然,找到了我的悦来场,真是喜出望外,似乎飘泊了半个世纪,忽然找到了定点可以落锚。小小的悦来场,我的悦来场,在中国地图里无迹可寻,却在外国地图里赫然露面,几乎可说是国际有名了,思之可哂。”
上面描述可以看出余光中与重庆的不解情缘。
从1938年到1945年,重庆有他的章年、少年和青年;嘉陵江边的小乡镇悦来场,有他的足印和乡愁梦,有他最深的思念。从1945到2OO5年,整整6O年,一个甲子啊!回悦来场,看看当年的朱家祠堂、青年会中学,成了余光中此生的最大念想。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1O月23日,天公作美,一直阴雨绵绵的天空突然间晴朗了。余光中和夫人回到一别60年的悦来场,找寻少时踪迹。早上7点,余先生和夫人就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出发了。一路行来,望着草木原野,老两口兴高采烈,先生甚至唱起悦来场读书时候唱的童谣——“滴滴哒哒,吹猪起床,我来看猪,猪在床上”。先生唱来,幽默而富童趣,让车上的人忍俊不禁。
在车上,余光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悦来场:“取名‘悦来’,该是《论语》‘近者悦,远者来’的意思,蛮有学问的”。陪同者问先生那时是否作诗?他笑了起来:那年日本鬼子投降,我们好高兴,几个同学在寝室用6个地名“逗”了一副对联,“中国捷克日本,四川重庆成都”。这两句打油诗,抑或就是余先生的处女作?
从工商大学出发,经机场高速路,过渝北穿两路镇,余光中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6O载的地方。
这就是魂牵梦绕的悦来场?余先生思绪万千:1O岁时从古夜郎之国攀山入渝,17岁又穿三峡顺流出巴,水不回头人也不回头。直到6O年后,子规不知啼过了几遍,小学弟早就变成了老诗人,才有缘从海外回渝,重游悦来场古镇,去江边的沙滩寻找,江边还有无那黑发少年草鞋的痕迹?先生还说,其实《乡愁》第一节写的就是他在悦来场的一段少年生活。当年离开大陆,“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对少年旧地的钟情和思念,乃是此生最大的惆怅。

当年的河水早已流入大海
敲锣打鼓扭秧歌的队伍,献花献歌朗诵诗的小学生,乡亲们真情欢迎,党政干群齐齐相拥,悦来场成了欢乐的海洋。
朱家祠堂的儿时玩伴来了,南京青年会中学读书的校友未了。他们有的从市区赶来,有的从郊县赶来,年龄都在8O上下,为的是与儿时的伙伴、同学、校友叙叙旧。
“还认得我吗,我是朱伯清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拍了一下余光中的肩。
“认识,认识,你不就坐在我的前排吗?”余光中与她来了一个深情的拥抱。
一位老太婆是余光中的校友,已经83岁,孙女陪伴着,特地从长寿赶来见面。老人为的是见当年同学,孙女为的是见心目中的偶像。
这么多旧友相聚,余先生乐开了花。他笑对记者说,可别看这些老太婆,当年她们一个个都是大美女呢!
老同学们沿着青石板路徜徉在悦来场,走进一家茶馆。几条长板凳,一张老式方桌,团团围坐。店老板说,这茶可是用嘉陵江水泡的哟!大家兴致勃勃,喝一杯盖碗茶,真香!他们的谈笑风生,引来过往行人驻足观望。好久好久,悦来场没有那么闹热了。听说,不少人是从几里以外赶来看闹热的,一个偏僻古镇孕育了一个文学大师,悦来场人当然以出了个名人而自豪。
才下过雨,路有点打滑,余先生却非要到嘉陵江边走一走:“滔滔的江水依然不停地流,只不过是那青山好像没有原来的高,也没有那么远,那水也没有原来的大,没有原来的急……哦!不是山变小变远了,也不是水流小了缓了,是那时的我太小了,因此看山山高,看水水流很急;这流淌的江水,早已不是我儿时漂水花的水,那时的河水早已流入大海……嘉陵江水,你该认出,眼前这陌生的白发,就是当日乌丝的少年?”

自己一半的才气,都是悦来场的
山水孕育出来的余光中一行的到来,使宁静的小镇沸腾了:狭窄的乡村公路两旁,扶老携幼的人越聚越多。从公路下车走小路到当年的青年会中学,5OO米路程中,不断有乡民加入余光中一行,使原本2O人的队伍,壮大到10O多人。
嘉陵江畔群山环绕的青年会中学,在悦来场的东南。在这里,余光中那颗求学的心,像干燥的海棉饱汲着水分。先生称,自己一半的才气,都是少年时悦来场的山山水水中孕育出来的。在这里,先生的童年就是和大自然亲近,和乡村娃儿做各种游戏:放风筝,捉蟋蟀,养小狗,用石片漂水花……
当年的青年会中学所在地,依然是个农家院落,四周依然是大与的稻田。“这里原来是食堂。”“那边是女生宿舍。”余光中与老同学们说着,努力找寻往日的痕迹,而曾经的四合院已不复原形了。先生有点惆怅:饭厅前的那棵银杏树呢,也不见了?那高大的银杏树曾经矗立半空,扇形的丛叶庇荫着校园,像一龛绿沁沁的祝福,它曾经带给我们多少趣闻,多少温馨!寻寻觅觅,余光中渴望能找出当年的痕迹来。终于,一帮同学们找到了一个繁体字的“阅报栏”,那上面似乎还有当年的一些烙印,老人们欣喜若狂,在此合影留念。走出院坝,看见一老农捧着水烟筒,不时滋滋地抽吸,不免想起当年教他娓娓释义、哦哦诵读《赤壁赋》和《秋声赋》的二舅孙有孚。先生便借过烟杆,叼在嘴里,学着叭两口儿,总算找到一点感觉了。
在悦来镇政府,先生诗意大发,提笔而书:“六十年的岁月,走过了天涯海角。无论路有多长,嘉陵永恒的江声,终于唤我,回到记忆的起点——悦来场”
午餐时,余先生破例主动喝起了白酒,并挨桌向同学老友敬酒,不一会儿,先生的脸喝得通红通红的。随行的《余光中评传》作者徐学先生大为感慨:“1O年来从没看到余先生如此痛饮过,更没有看到他主动到各桌去敬酒,今天他是真高兴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
朱家祠堂坐落在嘉陵江东岸连绵丘陵的一个山顶,因此到朱家祠堂要爬坡上坎,走二十多分钟。朱家祠堂的人们听说余先生回来了,早早就出来迎接。个白先生夫妇爬山艰难,特地准备了两乘滑竿,硬要抬先生夫妇“回家”。上山路上,行人排成近百米的长龙,首不见尾,好不壮观!
坐着滑竿,爬上百余级陡峭的石阶,余老来到了曾经居住过7年之久的旧居一朱家祠堂。走在乡间白勺小路上,每一块青石板似平都能勾起余老对少年时的回忆。临近故居,看着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在自己这个远来之容身边跑上跑下,余老连连感叹:“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
祠堂的前面有一大片土坪,面江的一边曾经是一排橘树,旁边还有一棵老黄葛树。眼前的朱家祠堂与记忆天差地别,老房子变成了新建的砖房,门前的橘子树也被砍掉了,一直让佘老“心有余悸”的一黄一黑两条大狗也不见了。而唯一存在的,仅仅只剩下农户猪圈房上的青瓦。余老称,他要取下一片来,带回台湾,永远珍藏。热情的乡亲立马取下两片青瓦,包好送给先生。就像在黄河边余先生把自己的名片投入黄河,又把黄河旁边的泥土带回他在高雄的书斋,此举给人以许多诗意的感动。
余光中把夫人介绍给乡亲,用乡音说:“这是我堂客。还记得我吗?抗战时期,有一家下江人,在这儿住了7年多……”他还透露了一点伉俪往事:抗战时期,余光中在重庆读中学,表妹避难也从江南逃到四川乐山读小学,后来两人在南京见面、台湾结婚。“我与夫人这六十年来都是用四川话交流。我们之间的话之多,四川的三条江加起来也不过这么长了!”伉俪情深可见一斑。
走到村口,先生久久仔立,这个地方满溢着先生对母亲的回忆:“哦,这儿就是当年母亲送我上学的地方。每天早上,母亲总站在这里看我上学;我走到山坡下,母亲就看不见了;等我转过弯来,就又看见了;而走了很久,我回转身,看见母亲还在那里看我。这里就像母亲的‘望子台’一样。”
当时住在乡下,又在嘉陵江边,枕江而眠,那是和大自然最亲近的时候,也结识了许多儿时的学友伙伴,因此在余光中心中,悦来场的生活好像一颗种子,孕育了他未来的全部生活,他的诗歌、学养以及他的情趣。因为家离学校有1O多里山路,来回一趟很不容易,先生常常只能通过写信和母亲交谈。余先生称,其实《乡愁》中第一节就是写的他在悦来场的这一段少年生活,因此可以这样说,“我的乡愁就是重庆,就是悦来场”。“乡愁往往是历史的沧桑感和时间的沧桑感在其中。有_种乡愁因为离开故乡而愁;有一种乡愁是因为故乡改变了而愁。时间的乡愁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我的乡愁是两者都有,最浓的还是因离开故乡而产生的乡愁。”
在重庆读书7年多,嘉陵江水、巴山野风将余光中浸润,青年会中学的寄宿生活,锻炼了他的生存能力,避免了“多空文而少实用”的儒者之病:亲切的师长和同窗,加强了他的集体归属感;朴素严酷又不失温馨闲逸的少年时代,饶具田园风味的乡居生活,使他的心理更加开朗健康,得以在以后长长的岁月中,抵挡欧风美雨的侵袭。余光中一辈子都以他的乡土情结为荣,家国情怀和乡土情结是他的出发点和支撑力。他也因以抒发自己思念祖国大陆、渴望两岸统一的《乡愁》等众多诗篇而名动宇内。他的名字已经镌刻在中国新文学史的史册上。
呼吸在当今,却已经进入了历史,余光中的名字已经醒目地镂刻在中国新文学的史册上。重庆一行,让余光中一解乡愁。
六十年的岁月,走遍了天涯海角。无论路有多长,嘉陵永恒的江声,终于唤成,回到记忆的起点——重庆的“悦来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