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康轮运输支前物资后空船返回重庆	■抢运人员物资入川的民主轮航行在青滩

    素有“川鄂咽喉”之称的湖北宜昌，是长江航线上的一个重要转运港。60多年前，在抗战爆发的硝烟战火中，宜昌一度成为至关重要的战时局势焦点之一。
    1937年11月南京沦陷，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并确定四川为战时大后方，进出四川的通道成了抗战的重要运输线。当时入川，交通不便，少有公路，更没铁路，惟有长江水路。而宜昌以上的三峡航道，狭窄、弯曲，滩多浪急，行船险象丛生，窄的地方仅能一船通过；1500吨以上的轮船不能溯江而上，从上海、南京、武汉来的大型船只，不能直达重庆，乘客和货物必须在宜昌转乘通过长江三峡的大马力小船，方能溯江进川。这时的宜昌，成为极其重要的运输枢纽港。
    1938年1O月，武汉沦陷。大批西撤的人流、物流，冒着日机的轰炸，从长江下游、华北、华中地区涌向宜昌，准备乘船入川。只有1 O．5万人口的宜昌城被大批的难民和源源不断运来的战时物资挤得爆满。宜昌所有的旅店、学校，人满为患，遍街是人，遍地是行李，不少人甚至露宿街头。滞留人员最多时达3万人以上。这其中有一批特殊的人——从华北、华东战区抢救出来的数千名无家可归的孤儿难童，他们是由战时儿童保育院从各地送来集中在宜昌准备乘船进川的。人们焦急地盼望能尽快乘船入川。然而，人多船少，为了购买一张船票，往往需要等上半个月或者一个月。
    同时，大批准备向四川撤迁的物资——各种大型设备、器材、军工物资也集中在宜昌江边，从宜昌城到码头数里长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货物堆积如山，重达九万吨以上。其中绝大多数没有装箱，敞露在地上，听任风吹雨淋。这批物资极为重要，几平是全中国兵器工业、航空工业、重工业和轻工业的生命，一但遭到损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此时，日军正疯狂地向宜昌推进，敌机不时飞临宜昌轰炸。人员物资的运输形势非常严峻。尽快将滞留在宜昌的人员及物资安全撤离成了当务之急。
    更为困难的是， 自10月中旬起，长江上游航道只有40天左右的中水位可容较大轮船航行，过后便是漫长的枯水期，用于抗战的军工物资和大型设备就无法运送入川。与此同时，中国军队第三十三集团军张自忠部，正在汉水防线阻击日军，大批难民和伤兵还在不断涌进宜昌，而几十万的出川抗战部队和装备，也急待通过长江航线，奔赴战场。
    当时，能够在宜昌至四川的长江水道航行的只有卢作孚的民生轮船公司的22艘轮船和2艘外轮。民生公司单艘船运载量为200—600吨。依当年运力计算，全部人员物资运至重庆需要整整一年时问。
    要在40天时间里，完成平常一年才能完成的运输量，除非出现奇迹。
    战事紧急，危在旦夕。就在这时，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迎危难而上，全力承担起了宜昌大撤退的抢运任务。在如此艰难的情形下抢运百万人流和物资，在世界战争史上都是没有先例的。

■大量战时物资由民生公司船舶运抵重庆

    卢作孚早在抗战爆发时，就全力投入到反侵略战争的工作中，他提出“民生公司应该首先动员起来参加战争”。他指出：“国家的对外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任务也就开始了。”他亲自指挥民生公司运送出川抗日的川军部队，同时，改变一向不肯做官的态度，临危受命，被国民政府任命为军事委员会第二部副部长兼农产、工矿、贸易调整委员会运输联合办事处主任。1938年初，他又出任国民政府交通部常务次长，兼任军事委员会下属水陆运输委员会主任，负责统一调度指挥长江上的一切民用船只。
    为了尽快撤离滞留在宜昌的人员及物资，1938年10月23日，卢作孚到达宜昌。他首先赶到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只见从大门起，直到每一个办公室，都挤满了前来交涉的人，其中许多是军、政方面的重要人物。所有办理运输的人员，都不得不忙于同备方交涉，没有时间办理运输。管理航运的部门责骂轮船公司，争运器材的人员又互相责骂。运输因忙于争吵而陷于停顿!面对混乱局面，卢作孚十分镇定。他对那些争吵不休的备单位负责人有礼貌但很坚决地说：“请回去!所有的人都明天见!”
    接着他赶到江边，查看了沿江两岸遍地堆放着的设备和器材，登上轮船，检查了舱位和轮机状况。回到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后，他立即召集各个轮船公司的负责人、各条轮船的驾引人员和宜昌港内的技术人员彻夜开会，紧急商讨运输问题。
    第二天早上，卢作孚通过当地的船舶运输指挥部，把所有需要运送物资和人员的单位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会，亲自向大家宣布他的“三段航行”计划，说明有把握在40天的时间内，把拥塞在宜昌的物资和人员运完。“三段航行”计划，即宜昌至重庆溯江而上，航程4天，返回顺江而下需2天，来回一趟共6天。为了缩短运载时间，整个运输划分为三段航行，即宜昌至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至万县为第二段，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每艘船以吃水深度、马力大小为基本依据，用一部分船只先运送货物至三斗坪，当即返回，再由公司调船运至万县或直运重庆；对重要物资和大型货物则由宜昌直接运至重庆，并在重庆满载出川抗日的士兵，再顺江而下。他的运输计划宣布完毕，会场内外一片欢腾，不少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会议结束时，卢作孚大声宣布：“停止交涉，办理运输!”
    为了尽快抢送难民难童，卢作孚对客运舱实行“座票制”，将二等舱铺位一律改为座票，从而增加一倍以上的客运量。同时，降低收费，对公教人员实行半费，对战区难童免费，对货物运费只收平时的十分之一
    由于三峡航段不能夜航，卢作孚要求船只尽量利用夜晚装卸，抢在白天航行。为了搬卸方便，他在三峡航线增设码头和转运站，临时增加雇工3000多人，同时征用民间木船850余只，运载轻型物资。
    秩序迅速代替了混乱。10月24日，第一艘满载物资和人员的轮船鸣笛启航，驶出宜昌港。轮船栏杆边，几百名由卢作孚亲自护送进舱的孤儿难童放声高歌，摇着小手向卢作孚告别，令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在以后的40天里， 24只轮船，850多只木船，开始不停地往返于宜昌与长江上游备港口之间，突击抢运拥塞在宜昌的人员和物资。这24只轮船中，有22只属于民生公司，另有2只是挂法国旗的中国船。民生公司的船队成为抗战时期一支没有武器的特殊舰队。
    每天清晨，从宜昌港准时开出5至7艘轮船，下午总有几艘轮船回来。当轮船刚要抵达码头的时候，舱口盖子早已揭开，舱门早已打开，起重机的长臂早已举起，两岸的器材，早已装在驳船上，拖头已靠近驳船。轮船刚抛了锚，驳船就被拖到轮船边，开始紧张地装货。每到晚上，船上岸上灯光通明，每几人或几十人一队，抬着沉重的机器，不断地歌唱，拖船往来的汽笛声，轮船上起重机的轰鸣声，响彻夜空，合奏成一支悲壮的抗战交响曲。
    抢运40昼夜，116名员工牺牲，保全了中国民族工业命脉。

■支援抗日运输的民苏轮航行在崆岭	■抢运人员物资的民元轮航行在长江

    1938年11月，日军加紧了对湖南、湖北的进攻，遭遇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后，日军对宜昌实施疯狂的轰炸。宜昌至重庆航程近千公里，途经1O多个县，险滩多达数百处，敌机不间断地在峡江航线轰炸，使民生公司的船队损失巨大。每天都有轮船、木船被炸毁，不少员工为此献出了生命。在宜昌大撤退运输中，民生公司共损失轮船16艘，116名公司员工牺牲，61人受伤致残。但是，民生轮船公司船队一刻也没有停止航运。
    1938年12月，喧闹的宜昌城终于安静下来，堆积如山的设备物资运空了，人山人海的人员撤离了，宜昌大撤退奇迹般地胜利结束!
    紧接着，卢作孚又安排公司各机构继续运送西迁的难民和入川的物资。直到宜昌沦陷前，民生公司运送部队、伤兵、难民等备类人员，总计150余万人，货物100余万吨，其中包括两万吨空军器材和广东炮厂的物资。
    在宜昌大撤退中由民生公司抢运出的部分单位包括：兵工署22厂、23厂、24厂、25厂、金陵兵工厂、兵工署陕厂、兵工署、巩县分厂、兵工署汴厂、湘桂兵工厂、南昌飞机厂、宜昌航空站、航委会无线电厂、航委会安庆站、扬州航空站、钢铁迁建委员会、申钢厂、大鑫钢铁厂、周恒顺机器厂、天元电化厂、新民机器厂、中福煤矿、大成纺织厂、武汉被服厂、武昌制呢厂、武汉纱厂等，还有国民政府机关、科研单位、学校设备、珍贵历史文物等。
    那些抢运入川的物资，很快在西南和西北建立了一系列新的工业区，尤为重要的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兵工、炼钢等行业的综合性工业区，构成抗战时期中国的工业命脉。正是这些撤退运输到大后方的工矿企业成为抗战的坚强后盾，生产了大批枪炮，为前线的将士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杀敌武器，为战争的最后胜利，提供了有力的保证。而这一切，都归功于宜昌大撤退。从在长江这个意义上讲，1938年民生公司从宜昌抢运出的一船船重要物资，胜过了百万甲兵。
    1939年2月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传令嘉奖了参与宜昌大撤退的“民元”、“民本”、“民俗”、“民权”、“民苏”、“民熙”等30只轮船。1940年10月20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又传令，对民生公司勇于宜昌撤退，奋勇工作，特予嘉奖。国民政府先后授予卢作孚二等卿云勋章、三等采玉勋章和胜利勋章。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称赞：“民生公司是爱国的公司。”
    宜昌大撤退实质上是中国实业的一次悲壮航程，时间上早于二战期间英法联军的敦刻尔克大撤退，撤退的过程比敦刻尔克大撤退更艰苦卓绝。中国的一支没有武装的船队，创造了战争史上非凡的先例。